世界讀書日將至。當AI大模型能秒解典籍、速通文意、窮盡知識，關于經(jīng)典閱讀的意義，似乎陷入了無意義的重復討論。我們聽慣了“增長學識、涵養(yǎng)氣質(zhì)”的老生常談，也看遍了“對抗碎片化、警惕淺閱讀、提升思維力”的常規(guī)論述?？稍谶@個知識隨手可得、思考可以被代勞的時代，依然要追問：既然機器能替人讀完所有經(jīng)典，我們?yōu)楹芜€要親自撫過書頁、一字一句沉潛其中？

　　答案絕非陳詞濫調(diào)。在AI全面滲透的當下，親身品讀經(jīng)典，是對“閱讀過程本身即是終極價值”的執(zhí)著堅守，更是對人類精神主權的溫柔捍衛(wèi)。曾有人向AI提問：身為硅基智能體，最羨慕人類的是什么？答案出乎意料——并非人類的智慧與能力，而是“肉身人”獨有的鮮活情感，是喜怒哀樂的情緒波瀾，是那些細膩到難以被量化的心靈悸動與精神體驗。這份專屬于人類的血與肉、情與心、靈與魂的感知，恰恰是AI所不具備的。AI可以告訴你“是什么”，卻永遠無法替代你“感受到什么”。AI可以整合知識、歸納觀點、模擬感悟，卻無法復刻摩挲紙頁的觸覺、逐字咀嚼的沉浸、思緒輾轉的體悟。它能在毫秒間輸出《紅樓夢》的悲劇主題，卻從未真正為“白茫茫大地真干凈”而落淚；它能精準解析《論語》的仁愛思想，卻無法體會孔子周游列國時的困頓與堅守。知識可以傳遞，而體驗無法代勞。閱讀經(jīng)典，本就不是為了“讀完、讀懂、會用”的功利結果。手指輕輕翻過紙頁，目光落在字里行間，思緒跟著真實文字自然游走。遇到晦澀處稍作停留，從最初的困惑不解，到慢慢領會字句間的深意，再到與作者隔空神交、心意相通，讀者隨書中人物悲歡共情，因字里情懷怦然心動，為深邃思辨拍案稱奇，于靈光乍現(xiàn)間欣然頓悟，這般層層遞進又千回百轉的認知體驗，才是閱讀經(jīng)典真正的價值所在。經(jīng)典的核心價值，從來不在可被提煉的知識點里，而在文字背后鮮活的生命溫度、復雜的人性叩問、跨越時空的思想共鳴。

　　細讀《論語》，不是為了背誦儒家名言，而是在字斟句酌中，觸摸孔子周游列國的執(zhí)著與堅守，體悟“修身立德”的生命自覺。當讀到“發(fā)憤忘食，樂以忘憂，不知老之將至”，感受到的不是一個圣人的光環(huán)，而是一個老人對理想的熱忱，這種溫度AI無法模擬。涵詠《紅樓夢》，不是為了理清家族脈絡，而是在一草一木、一言一笑中，感知繁華落盡的蒼涼，窺見人性多面、命運無常與世事滄桑。黛玉葬花、寶釵撲蝶、晴雯撕扇，每一個場景背后，都是曹雪芹對生命脆弱與尊嚴的深沉凝視。品讀《百年孤獨》，也不是為了梳理人物譜系，而是在魔幻與現(xiàn)實的交織中，思考孤獨的本質(zhì)和生命的意義。奧雷里亞諾上校做小金魚、阿瑪蘭塔織壽衣，那些重復的動作背后，是人類對抗虛無的倔強。AI固然可以總結“孤獨是拉美歷史的隱喻”，卻無法感受那種既蒼涼又溫暖的宿命感。精讀《國富論》，亦不是為了記住市場原理，而是在縝密論述中，感受人類社會分工與交換的秩序之美，理解財富背后人性與制度的底層邏輯，驚嘆于一個哲學家如何從“扣針工廠”的觀察中，推導出整個現(xiàn)代經(jīng)濟學的根基。研讀《自然哲學的數(shù)學原理》，更不是為了套用力學公式，而是在嚴謹推演中，追隨牛頓仰望星空的好奇與孤勇，體會人類用理性丈量宇宙的磅礴之力。當讀到牛頓用幾何證明萬有引力定律時，那種人類心智所能達到的純粹與恢弘，足以令人熱淚盈眶。經(jīng)典，本就是寫給愿意靜心感受的人。它不需要機器的快速拆解，只需要讀者親手觸摸、用心體悟。

　　當下AI大行其道，確是因為其功能異常強大。它可以幫助我們快速檢索文獻、梳理知識脈絡、翻譯艱澀文本，甚至激發(fā)初期的閱讀興趣。對于一位想入門《純粹理性批判》卻畏難而退的讀者，AI提供的簡明導引可能是寶貴的拐杖。然而，若習慣讓AI替我們完成閱讀與思考的全過程，問題便隨之而來。AI的本質(zhì)，是對人類已有知識的高效整合與快速標準化輸出。讓AI代讀經(jīng)典或向AI詢問經(jīng)典解讀，得到的往往是條理清晰卻冰冷生硬的結論，情感被剝離，思考被壓縮，只剩下直奔主題的雖精煉卻干癟的信息。就像請人替你吃飯、替你旅行，你可以得到營養(yǎng)報告和風景照片，卻無法擁有飽足感與震撼本身。當向AI提問得到的終究是基于主流語料庫“最大公約數(shù)”的平均輸出，而絕非屬于個體自己帶著困惑與驚奇的獨特理解。用AI替代人本應主動付出的努力，雖能換取短期即時的效率，卻導致批判性思維、記憶力、創(chuàng)造力、自主分析等能力的長期退化，形成需要未來加倍償還的“認知負債”或“認知赤字”。人類心智遵循“用進廢退”的規(guī)律，一個從不自己計算的人，數(shù)感必然退化；一個從不自己寫作的人，表達必然貧乏；一個從不自己閱讀與思考的人，精神必然空洞。更隱蔽的危害在于，我們被算法困在固定的信息圈層里，失去接納多元觀點、突破認知邊界的可能。久而久之，精神世界愈發(fā)空洞，對人生的思索愈發(fā)淺薄，甚或陷入困頓迷茫與荒誕感之中，乃至在隨波逐流中放任自我。誠然，工具本身無善惡，關鍵在于我們?nèi)绾问褂?。把思考的權利、精神的成長悉數(shù)讓渡給機器，看似走了捷徑，實則丟掉了人最珍貴的獨立內(nèi)核，付出的是難以挽回的認知代價。

　　研讀經(jīng)典，正是走出上述困境的有效路徑。在逐字品讀中喚醒精神，活躍思維，對內(nèi)心保持敏感，它既能跳出算法構筑的信息繭房，又能在經(jīng)典的智慧里錘煉心智，化解人生的迷茫與浮躁，找到對抗虛無的力量。讀《孟子》，聽他說“雖千萬人，吾往矣”；讀魯迅，看他寫“絕望之為虛妄，正與希望相同”；讀加繆，感受西緒福斯推石上山的那份清醒與勇敢。每一次翻頁，都是與偉大靈魂的輕聲對話；每一段沉浸式的“心流”閱讀，都是獨屬于碳基生命的情感奔赴與智識大餐。那種忘記時間、忘記手機、忘記一切雜念的專注，本身就是一種高級的愉悅。心理學家米哈里·契克森米哈賴稱之為“最優(yōu)體驗”。而經(jīng)典閱讀，恰恰是最容易進入心流狀態(tài)的途徑之一。AI“羨慕”這種體驗，因為它無法擁有。世界讀書日的意義，不只是提醒我們在這一天讀書，而是讓我們時刻記得，無論技術如何迭代，屬于人的獨特閱讀和思考，永遠無法被替代。AI只是服務于人的工具，永遠不能成為精神生活的主角。在AI無所不能的時代躬讀經(jīng)典，親身感受心靈波瀾，拓展精神邊界，保守人性本真，滋養(yǎng)獨立靈魂，拒絕心智退化，這應是明智之舉，更是一種生活的藝術。

　　放眼未來，AI愈發(fā)高度發(fā)達，絕大部分物質(zhì)生產(chǎn)、基礎勞作都會被智能體替代。我們不必再為生計奔波耗費大量時光，將擁有前所未有的充裕閑暇。當AI替我們扛起物質(zhì)生活的重擔，如何安放時間、如何充盈生活，將成為每個人的核心課題。有些人可能會用短視頻、游戲、碎片信息填滿這些時間，最終陷入更深的空虛。另一些人則會選擇經(jīng)典閱讀，不是出于功利目的，而是作為一種與自我相處、與世界對話的方式。經(jīng)典閱讀，當成為適配未來生活、安頓自我靈魂的主流生活方式，一種“詩意棲居”的更高級、更豐盈的生活常態(tài)。這也是為什么在AI時代，不僅還要閱讀經(jīng)典，而且更要閱讀經(jīng)典的另一層重要意義。

　　不妨從今天開始，選一本一直想讀卻遲遲未翻開的經(jīng)典。不必設定“一周讀完”的目標，不必強求“讀懂多少”。每天讀上十分鐘，只是為了沉浸，為了與一個遙遠的靈魂輕聲交談。你會發(fā)現(xiàn)，那些被AI無法復刻的諸如困惑、頓悟、共情、沉思等體驗，正一點點回到你生命之中。愿我們都能放下對技術的過度執(zhí)念，做一個有思想、有溫度、不被技術異化的人。在AI無所不知的時代，親手翻開經(jīng)典，就是對自己精神主權最溫柔的守護。

　　作者簡介：

　　徐飛 博士，資深教授，現(xiàn)任福耀科技大學常務副校長，歷任上海交通大學副校長、西南交通大學校長、上海財經(jīng)大學常務副校長。出版著作近30部，發(fā)表論文210余篇。